


國際大師工作坊側記|敘事歌曲修訂與發展實作
接續在兩天的讀劇匯國際論壇與大會後,是由《Maybe Happy Ending》的作曲家 Will Aronson 與台灣創作者的創作交流工作坊。由第一屆讀劇匯的兩組獲選團隊——唱歌集《爬上頂樓看月亮》與 SML《阿媽的比基尼》帶來各自發展中的歌曲選段,請 Will 提出觀點與精進的建議。近年致力於台韓音樂劇互譯交流的 C MUSICAL,也帶來成功轉譯為韓版音樂劇的《焢肉遇見你》與 Will 進行對談分享。
時間:1/30(五)14:00–17:00
地點:禾禾文創空間
講者:Will Aronson(《Maybe Happy Ending》作曲家)
現場翻譯:詹喆君(唱歌集音樂劇場)
開場白:核心觀點的建立
活動開場,是邀請 Will 對於幾組團隊的作品分享初步的概略感受。從他的提問與觀察中,大致可歸納出以下幾個面向,視為貫串今天所有討論的核心觀點。
什麼是歌曲寫作(What is songwriting)?
Will 以此提問開場,從歌劇與音樂劇的本質差異談起:歌劇是純粹的音樂形式,從頭唱到尾,觀眾不會質疑歌唱的合理性;但音樂劇——先不論 sung-through musical——往往說話與歌唱篇幅相當,也因此每一首歌的出現,都必須替觀眾解決兩個問題:為何現在要唱?又為何是由歌,而不是對白來承接此刻? 他也提到,美國音樂劇的發展基礎與流行音樂密切相關,因此「曲式」的意識非常重要。無論是 AABA、Verse、Chorus、Bridge,或 Hook 的安排,本質上都不只是音樂技術,而是推動敘事的方法。找到正確的 Hook 尤其關鍵:那不只是歌詞中反覆出現的一句話,而是歌曲真正抓住觀眾、並在反覆中逐步轉化意義的核心。若沒有對的 Hook,歌曲很容易原地打轉;反之,若能在反覆之後完成一次成功的「翻轉 Hook」,往往就能讓歌曲真正成立。
強化音樂的敘事性
Will 也觀察到,許多新創作品其實擁有不錯的戲劇文本,但音樂本身未必足夠服務戲劇的推進,最後只留下如歌劇般抒情、抒發的效果。他提醒,好的流行歌曲本身就帶有敘事性:主歌通常用較穩定的節奏與韻律建立基礎,副歌則透過音域、節奏、句型或能量的改變,創造情緒與敘事上的對比。這也是他鼓勵創作者持續研究流行歌曲的原因——不是為了模仿,而是去理解那些「好聽」背後其實有多明確的推進邏輯。 他也指出,新創作品常見的問題往往不是沒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導致歌曲失焦。因此即使一首歌內部可以很豐富、多樣,仍應該被統整在同一個概念之下。對 Will 而言,先確立結構,再在其中創造節奏、韻律與音符長度的變化,往往比一開始就追求無限的多樣性,更能讓作品站得穩。
堅守創作的主體性
有趣的是,即使今天的課程已開宗明義為「Master Class/大師班」,Will 在這場交流中給大部分與會者留下的深刻印象,反而是數度強調自身作為不懂中文、觀點建立於美國音樂劇創作背景;若對於中文創作的判斷與創作者原本的意圖有出入,請創作者務必以自身的想法為優先。這也建立了一個基本信念:創作者對自己的作品應擁有清楚而堅定的主體性,掌握自己創作的意圖,不應被外來意見輕易擺布。
曲目分析交流
唱歌集《爬上頂樓看月亮》
唱歌集帶來的是一首角色獨唱,放在角色回望童年、梳理姐妹心結的時刻。Will 的回應,先從一首歌如何在聽覺上帶領觀眾談起。
他首先肯定這首歌在結構上的明確優點:主歌起始自由,節奏展開後仍保有流動感,副歌前的停頓與橋段後的密度變化,也都有效建立了段落對比。對他而言,這首歌最先成立的,是它已具備讓觀眾知道自己正往哪裡走的能力。
在此基礎上,Will 特別強調「重複」的重要。他將其比喻為聽覺上的導航系統:透過節奏、樂句或歌詞的回返,觀眾才能在變化中不致迷失。也因此,重點不只是有沒有變化,而是變化是否建立在可辨識的重複之上。
他也進一步談到情緒高點與 Hook 的翻轉。最高音不只是音樂設計,更是戲劇選擇;而一首歌若反覆某個核心句子,真正關鍵的是它能否在後段長出新的意義,而不只是停留在原本的陳述。
最後,Will 也誠實指出一個劇作層面的疑問:若歌曲主要處理的是角色早已存在的心結,而沒有為此刻帶來新的揭露或轉折,那麼即使歌曲本身動人,推進故事的幅度仍可能有限。
延伸到技術層面,現場也談到不同性別角色的音域設定,以及對唱創作的難點。Will 分享,這些看似音樂技術的選擇,最終仍都回到戲劇判斷:角色是誰、誰在唱、觀眾會如何聽見這首歌。
SML《阿媽的比基尼》
SML 帶來兩首作品:一首是位於上半場尾聲、由角色回望人生並做出行動決定的抒情歌曲;另一首則是衝突場景中的爭執曲。團隊也分享,他們採取較偏向詞先行、再由台語翻譯、作曲接續發展的創作方式,這也使 Will 的回應自然延伸到詞曲協作的方法。
針對那首位於角色重大轉折處的抒情歌曲,Will 一方面肯定其破題直接、旋律動人,整體聽感也相當貼近自然口語,帶有語言獨有的特色;另一方面,他也提出更核心的提醒:當創作偏向「詞先曲後」時,旋律很容易在節奏、句型與段落安排上過度服膺語言,最後雖然仍有感染力,卻可能讓音樂本身的敘事推進顯得較單一。
也因此,他特別談到詞曲合作中的溝通:若作曲者感覺現有歌詞限制了旋律的發展,不必只是在既定框架內工作,而是可以主動與作詞者討論字數、音節與結構,從往返修整中找到更有效的歌曲形狀。
在劇作層面上,Will 也將焦點放在動機的釐清。當一首歌回收前面出現過的主題或材料時,真正要問的不是 reprise 是否好聽,而是角色此刻唱出來的「想要」,與前一次是否已經不同。若聽起來變了,但核心目標沒有改變,那麼它在劇作上仍可能是在處理同一件事。
至於另一首衝突歌曲,Will 則提出一個很多音樂劇創作都會碰到的問題:若場景大部分仍停留在寫實對話,卻只在局部突然唱出一句歌,觀眾容易會無所適從。與其讓歌唱零碎地插在爭吵中,不如先把寫實對話處理完,再明確進入 song moment,讓觀眾知道此刻已切換到更濃縮、更風格化的音樂敘事狀態。
C MUSICAL《焢肉遇見你》
C MUSICAL 帶來的是一部已在台灣多次重演、並發展出韓文版本的獨角音樂劇。這一段交流不只談單首歌曲,也談到作品如何在跨語言、跨文化的脈絡中被重新理解與轉化。
韓版編劇分享,改編時除了將背景從台北移到首爾,也必須重新思考原作中許多具有在地性的意象與比喻。這讓現場討論很自然地延伸到一個更大的問題:一部音樂劇在跨文化流動時,哪些元素可以直接翻譯,哪些又必須重新尋找對應的文化載體。
Will 對這部作品的第一印象,是它帶有一種溫暖而迷人的氣質;而獨角戲的形式,也讓演員擁有很大的表演空間。但他也指出,當一首歌的主歌已經相當好聽時,若後面遲遲沒有迎來更鮮明的層次或對比,觀眾便容易停留在「舒服」而非「被推進」的狀態。對他而言,創作者接下來該尋找的,往往不是再多一些旋律,而是更清楚的核心意念與更有效的結構推進。
雙方也談到台灣、韓國與美國在創作流程與權責上的差異。從詞曲創作的先後、排練場上的修改權,到創作者與製作端的關係。
最後,Will 再次回到 song spine 的概念。他提醒,所謂一首歌的「變化」,未必是角色性格的大翻轉;真正重要的,是是否選中了對的戲劇時刻。只要時刻選得準,角色在歌曲前後自然會變得不一樣。哪怕情感本身沒有改變,歌曲仍應該有一段旅程,而不是停留在原地重複同樣的情緒。
Q&A
Will 的分享態度始終謹慎而坦率:一方面尊重創作者主體性,反覆提醒大家不必全盤接受他的意見;另一方面也不放過任何細節,誠實指出自己作為作曲家,給建議時難免帶有個人工作習慣與投射。他也從自身經驗出發,談到詞曲合作中常見的挑戰,並好奇不同團隊究竟是作曲先行、作詞先行,或是同步共創。對他而言,不論台灣、美國或韓國,創作方法雖有差異,本質上都相當接近;真正關鍵的,仍是夥伴之間是否願意花時間密切溝通。
接下來是當日工作坊最後的問答階段紀錄:
Q:在歌曲設計上,抓耳和耐聽如何找到一個好的平衡?
Will:所謂的「抓耳(Catchy)」其實關乎到兩個層面。最常被談到的,是觀眾離開劇院後是否能哼出旋律;而在音樂劇裡,reprise 確實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記憶工具之一。不過,抓耳不代表結構必須一成不變。對他而言,一首好的音樂應該是「耳朵跟得上」的:在調性上有明確依循,在重複中建立辨識度,但每一首歌又都該擁有屬於自己的旋律構造,而不是讓整部戲的歌彼此長得太像。
Q:為什麼敘述一段已經發生的事情,會讓觀眾失去興趣?例如 story song 常是在講回憶,這也會讓觀眾失望嗎?
Will:他並不反對故事歌曲,甚至很喜歡;問題在於,那段往事是否為觀眾帶來新的揭露。若歌曲只是把觀眾早已知道的內容重新講一次,便容易失去戲劇張力;但若那段過去原本未知,且在唱出來的當下改變了觀眾對劇情的理解,它就會非常有力量。對他而言,關鍵從來不是「是不是回憶」,而是「此刻唱出這段回憶,有沒有讓故事往前走」。
Q:有些歌詞是為了韻律而寫,但沒有意義也跟故事無關,這種情形常發生嗎?
Will:若歌曲中要出現看似沒有意義的聲響、狀聲詞或語助詞,那也必須有清楚的戲劇理由。只要它服務的是一種明確的氛圍、記憶、情感狀態,便能在舞台上成立;問題不在於它有沒有字典上的意義,而在於它是否有戲劇上的功能。
Q:男作曲家先用男調寫歌,再轉調給女角唱,會否要調很多音高?會不會影響整個作品?
Will:這最終仍取決於創作流程中多早確定演唱者。若一開始就知道是為女性角色創作,旋律自然會朝那個音域生長;但若到了後期才決定,往往不只是整首歌移高或移低那麼簡單,連伴奏也可能需要重寫,才能讓整體聲響維持在理想狀態。這個回答表面上是技術問題,但其實再次說明了他當天不斷回到的核心:歌曲從來不是抽象存在的,它始終要回到角色、聲音與戲劇情境之中。
側記|呂筱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