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讀劇圓桌-文字的組成|東尼獎音樂劇讀後分享第一堂
拆解音樂劇作品角色、情感與敘事的關鍵設定
榮耀基金會「讀劇圓桌」邁入第五屆,本屆聚焦東尼獎得獎作品《Maybe Happy Ending》,邀請音樂劇創作者透過講座分享觀點。首場講座「文字的組成」,由張仰瑄與楊景翔兩位音樂劇編導對談,從戲劇與音樂劇寫作的視角出發,結合實務經驗,分析並拆解作品中角色建構、情感推進與敘事鋪陳的關鍵設定。
《Maybe Happy Ending》由劇作家 Hue Park 與作曲家 Will Aronson 共同創作,自2016年於韓國首演,歷經多輪製作與修訂,並於2024年11月登上百老匯舞台。故事設定於不久的未來,描繪為人類服務的機器人 Oliver 與 Claire 在被遺棄的處境中逐漸建立情感連結的歷程。作品最終榮獲美國劇場界最高榮譽「東尼獎」多項大獎,包含最佳音樂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最佳原創音樂、最佳舞台設計與最佳男主角,展現其在當代音樂劇創作中的高度完成度與跨文化影響力。
跨語境共創的音樂劇書寫:Will Aronson 與 Hue Park 的創作模式
音樂劇《Maybe Happy Ending》由Will Aronson與Hue Park共同創作。兩人相識於紐約大學研究所時期,分別主修音樂劇創作與視覺藝術,在正式發展此作品之前,已累積多次合作經驗。這段長時間的共創歷程,使他們在面對創作過程中的反覆修正與結構調整時,能夠持續推進,並建立出一套穩定而成熟的共同創作模式。
根據訪問資料,劇本的發想源自 Hue Park 的個人生命經驗:在經歷失戀與摯友離世後,他開始思考:「一個孤獨的人,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人生?」。在創作方法上,兩人的合作展現出「跨語境共創」與「音樂先行」兩個重要特徵。由於創作者皆具備雙語背景,作品在發展之初即同時面向韓文與英文版本,而非先完成單一版本再進行翻譯。這使得不同語言版本並非彼此對應,而是在相同結構之中各自生長,形成具有不同差異性的劇本結構,讓作品在面對不同地區的觀眾仍保有彈性。
兩人的歌曲創作模式,通常是由 Will 先創作很多旋律素材,透過反覆哼唱建立音樂的節奏與輪廓,再由 Hue 填入韓文歌詞,使語言貼合旋律。在英文版本的發展過程中,考量到押韻與百老匯觀眾的聽覺習慣,Will 亦參與了歌詞創作,形成兩人共同創作歌詞的狀態,而 Hue 則主要負責劇本的台詞。回到臺灣音樂劇的創作,多半採取「劇本與歌詞完成後再進行作曲」的分工流程,而《Maybe Happy Ending》的創作模式則提供了創作者另一種的分工流程:「先有曲子再填上歌詞,是否也能反向開啟不同的創作結果的可能?」
故事的起點:當創作從「感受」而非「事件」開始
景翔導演分享提到:台灣影集劇本近年出現一種寫作上的轉變:不再以傳統的 scene(分場)作為主要單位,而是改用 beat(小節)來組織劇情,強調「一個戲劇行動」的完成。這樣的寫法呼應當代影視節奏加快的趨勢,讓故事透過大量、快速的小事件推進,形成比較碎片但節奏很快的敘事方式。 相較之下,Will Aronson 與 Hue Park 在創作音樂劇《Maybe Happy Ending》時,並非仰賴「大量的重大事件推動劇情」作為主要方法。從結構來看,這樣的選擇一開始可能會讓人有點不安,因為它不像傳統戲劇那樣有明確的劇烈衝突或大轉折。但實際看下來,觀眾反而會一直被帶著走,持續好奇下一個瞬間會發生什麼。 在很多細小的瞬間累積出來的情感。透過「機器人」一個「沒有愛情」的角色設定作為故事的核心,例如用「電池沒電」來對應「死亡」,把機器人的狀態轉換成人類能理解的情感語言。這種設計讓觀眾感受到「為自己的存在去努力」這件事的共鳴。作品回到最基本的命題:「人、生命、愛之間的關係」。在美國版本的發展過程中,也加入了比較強烈的科技感視覺語言,讓整體更貼近未來世界的設定,但核心仍然是孤獨與情感連結。這個故事的起點,其實來自 Hue Park 對孤獨經驗的感受與提問。 那麼,故事到底從哪裡開始?一般來說,創作可能來自某個人生經驗的整理,但在這裡更重要的是另一個問題——「我到底在乎什麼」。所以不管是導演的選擇標準(要是重要的、私密的、非做不可的),或是從概念出發(像是「一個不能愛的存在如何學會愛」),甚至是從音樂出發、先有旋律再長出故事的方式,其實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故事的起點,不是事件,而是感受本身。
《Maybe Happy Ending》歌詞文本的五大寫作特色
1. 淺顯易懂、貼近日常
歌詞用很生活的語言寫成,不刻意艱深,讓觀眾可以直接理解角色在說什麼、在想什麼。
2. 把畫面寫進文字裡
不少歌詞其實是在「描寫畫面」,讓觀眾一邊聽歌,一邊就能在腦中看到場景。
3. 格式簡潔清楚
句子結構節奏乾淨,讓音樂本身更容易帶動情緒,而不是被複雜的文字卡住。
4. 緊扣角色特質與轉變
每首歌幾乎都跟角色當下的狀態貼合,歌詞會隨著角色關係或心理變化而推進。
5. 精準的 hook 重複設計
每首歌通常會有一個核心句或關鍵段落反覆出現,尤其在結尾常會重複三次,加強記憶點與情緒收束。
破格的安排
如果以一般劇本創作的慣例來說,主角通常不會在一開始就直接出場,而是透過配角的行動或敘述,間接建立角色形象。
在《Maybe Happy Ending》中使用了相對破格的形式,一開始就讓 Oliver 出場,直接把觀眾帶進主角的世界,因此,觀眾往往比他更早知道情境,而 Oliver 更像是一個被觀察的角色,他的反應自帶有一種喜劇的效果。在歌曲的設計上,Claire 的內在世界反而更為豐富,她的歌段承載了更多情緒與反思,使情感層次被進一步打開。
也因此,這部作品其實是在既有的戲劇框架中做調整與鬆動,而不是完全依照傳統規則運作。導演理論中常談的「獨特性與普遍性 unique and universal」在這裡同時成立:作品既有破格的設定,也能得到大眾普遍可共感的情感經驗。
設定與符號:在細節裡建立情感語言
《Maybe Happy Ending》並未幫機器人設定過度複雜的科幻設定,而只是強調其「學習能力」,也因此機器人能夠成為人類生活與價值的映照。
在這樣的設定下,符號物件的作用變得特別重要。例如「爵士歌手」的存在,帶有來自一百年前的情感記憶與懷舊氣質,不只是音樂風格的選擇,也像是一種時間的殘留。爵士歌曲在劇中不僅是段落性的「插曲」,在戲劇結構上也起到調節節奏的作用,讓觀眾暫時跳脫主線,從另一個角度觀看整體情感狀態。同時,這些歌曲也成為Oliver 理解愛與情感的重要來源與投射。
空間中的細節物件同樣具有象徵意義。例如房間裡的花盆,是唯一具有「生命感」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可被視為已離開角色 James 的替代物,延續了缺席者的情感痕跡。而「螢火蟲」則以短暫閃爍的方式出現,象徵曇花一現的美好,也呼應作品中關於記憶與消逝的主題。
歌曲進程
一、世界觀與角色建立
建立Oliver與Claire作為機器人的存在方式,包括他們如何運作、如何理解「生活」與「關係」。這一段的歌曲如< Why Love >、< World Within My Room >、< The Way That It Has To Be >主要功能是建立規則與世界觀,讓觀眾理解「他們的世界是怎麼運作的」。
特別是〈World Within My Room〉這首歌,當角色開始說出自己的需求時,危機也隨之出現。在華文創作的習慣裡,有時會比較偏向照著格式寫,但不一定能真正把戲劇行動放進歌曲裡。這首 sequence song 則透過時間的推進來展開情節,在舞台與導演的詮釋上,也留下很大的設計空間。
二、轉折
Claire 進入 Oliver 的世界後,兩人開始討論是否要開啟這趟旅程。
這一段的音樂包含< Charger Exchange Ballet >(Instrumental)、< Where You Belong >、< Tell Me About Fireflies, Please >(Instrumental)
三、懸念展開
決定踏上旅程後,兩人在旅程的路上,這齣戲的主題開始開展。
歌曲段落包含 < Hitting The Road - Part 1 >、< Goodbye, My Room >、< Hitting The Road - Part 2 >、< The Rainy Day We Met >、< Jenny >
< The Rainy Day We Met >,是一首Conditional Love Song。在上半場的四分之三處,帶來「調節情調」、「帶來幽默效果」的作用,讓故事在幽默與情緒之間切換,也讓觀眾保持好奇。
四、轉折/主題鋪陳
兩人來到 motel 後,逐漸發現對方的可愛之處。
歌曲段落包含 < How To Not Be Alone >、< Hitting The Road - Part 3 >、< What I Learned From People >、< Why Love: James's Piano Solo >(Instrumental) 在路途中加深了兩人的關係。
五、主題/再轉折
完成了原先以為的結局(找到James),兩人去看螢火蟲。
歌曲段落包含< Chasing Fireflies >(Instrumental)、< Never Fly Away >、< A Sentimental Person >、< When You're In Love >、< Touch Sequence >(Instrumental)
六、嘗試&發現
在看見螢火蟲的過程中,感受到彼此之間的愛。
歌曲段落包含 < Then I Can Let You Go >、< Goodbye, My Room > (Reprise)、< Maybe Happy Ending >、< Memory Sequence > (Instrumental)
七、開放式結局
編劇沒有明確給出兩人的結局。
段落包含 < Why Love > (Reprise)、< Finale >
Q&A交流:從文本理解到創作的體悟
在交流中,關於《Maybe Happy Ending》的討論逐漸回到幾個層次:語言如何影響情感、導演如何處理文本,以及創作最後回到什麼地方。
在英文版與韓文版歌詞的差異上,可以看到兩種語言處理情感的方式並不相同。英文的詩意不只是來自用字的難度或典雅程度,句子的韻律本身也會影響情緒的成立;韓文日常語句雖然較為迂迴,但這首歌卻多用直述句,讓情感更直接地被說出來。從創作者的立場來看,重點在於如何鋪陳這個文本,並將劇本中的需求與結構轉化為舞台上的呈現選擇,也就是讓文字真正能在表演中成立。
最後,兩位講師分享各自如何透過這齣作品,在創作路上的體悟:
景翔認為創作還是要回到自己真正在乎的事情,同時也學習如何把一個作品「做好」,讓它在不斷調整中完成。
仰瑄則提到,自己始終最在乎的仍然是寫「人」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就是作品如何回到最純粹的情感連結之中。
▍榮耀基金會籌辦 #讀劇圓桌x創作工坊。讓創作者能回頭從文本出發,創造討論音樂劇的創作美學,並學習修訂、優化作品的流程與方式。
講座側記:廖姳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