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讀劇圓桌-旋律的律動|東尼獎音樂劇讀後分享第二堂
榮耀基金會「讀劇圓桌」邁入第五屆,本屆聚焦東尼獎得獎作品《Maybe Happy Ending》,邀請音樂劇創作者透過講座分享對作品的觀點。第二場講座「旋律的律動」,由張芯慈與雷昇兩位音樂劇作曲對談,探討本劇旋律中的戲劇性:作曲家如何透過曲式結構與音樂元素的設計,讓歌曲在動聽之餘,同時建立角色、勾勒情緒、承載戲劇行動。
《Maybe Happy Ending》的音樂語言
Will & Hue 為《Maybe Happy Ending》建構了一套高度內斂、卻情感精準的音樂語言。整部作品的旋律普遍單純、重複度高,作曲家刻意不在旋律線上追求複雜多變,而是將戲劇能量集中在節奏、和聲與結構的操弄,讓觀眾在熟悉的旋律裡,透過音樂底層的變化感知角色狀態的移動。
在角色塑造上,作曲家為不同角色設計了各自的音樂語言。Oliver 的音樂明亮、節奏活潑,以錯落的拍點與綿延的切分音呈現他樂觀且自足的性格;Claire 則貫穿著一個半減七和弦的主題,這個和弦給人方向感不明確、游移待解的感受,每當她開口,那份難以言說的糾結便隨之浮現。兩套音樂語言並置,使兩個角色的對比在旋律層面就已成立,無需依賴歌詞說明。
在結構設計上,作曲家擅長在既定曲式(Verse-Chorus、AABA)的框架內製造有意義的偏離:以對白取代歌詞讓時間向前走,以伴奏的抽離或和弦的突變標示情感轉折,以升降調透露角色心境的消長。每一首歌都不只是情緒的抒發,而是一段有起點、有旅程、有落點的戲劇行動。
整部作品也建立了嚴密的旋律回收系統。主要角色的旋律以碎片形式散落在過場音樂與純伴奏段落裡,關鍵時刻的 reprise 則將前後主題縫合,讓音樂的記憶與劇情的記憶同步積累。對熟悉這些旋律的觀眾而言,每一次回返都是情緒的二次引爆。
以下將透過四首歌曲,分別解析兩個角色在故事中的不同進展:
〈The World Within My Room〉:作曲家如何建構 Oliver 的世界
這是《Maybe Happy Ending》實質意義上的開場曲,也是觀眾與男主角 Oliver 的初次見面。歌曲描繪他當下的生活,以及他所嚮往的地方,為故事設立起點。
歌曲採用工整的 Verse-Chorus 結構:主歌(Verse)鋪陳 Oliver 的日常,副歌(Chorus)反覆扣回歌名「房間裡的世界」,點出他怡然自得的核心原因。旋律本身單純、重複度高,讓觀眾接收資訊時清晰不費力;作曲家將變化的空間留給節奏:不規則的樂句長度、錯落的進歌拍點,在副歌前藉由四小節整齊排列積累能量,再讓副歌綿延的切分音釋放出來,形成緊湊與鬆弛之間明顯的情感對比。
歌曲最值得注意的設計,是如何在工整結構中允許時間流動。Verse 3 不唱歌詞,改以純伴奏搭配對白,交代季節從春天走到冬天;第二次副歌同樣讓位給戲劇動作,透過反覆收包裹的畫面表現時間流逝。這兩處均在歌曲不間斷的情況下,以對白取代歌詞,讓「一天」拉長為一年、好幾年的等待。
Bridge 則揭露了 Oliver 真實的心聲:他一直在等待故主 James 回來接他。音樂氛圍在此轉為憧憬,長音符取代了先前活潑的節奏;但當期待一路往高音推進,伴奏卻反而安靜下來,暗示著不安。接著劇本點出 Oliver 的困境——零件停產,他的時間有限。
困境揭露後,歌曲降了一個全音,伴奏也變得安靜,貼合 Oliver 消化處境時略顯失落的心情。當他決定仍然樂觀以對,音樂升了兩個全音,像是比以往更用力打起精神。從頭到尾,一首歌讓角色走完了一段完整的情感弧線,並且以再三強調的Hook,完成這首歌曲的旅程。
〈The Way That it Has to Be〉:作曲家如何建構 Claire 的世界
這是女主角 Claire 的第一首獨唱,描述她面對充電器故障、以及終有一天壽命將盡的心情。歌曲採標準 AABA 結構:A 段確立主題與陳述,B 段帶入新視角(設想自己真的走到終點時會坦然面對),A 段回歸時 Claire 帶著這份心境再次堅定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這首歌的韓版與美版在歌詞意涵上有不小差距。美版歌名直譯為「事情本就如此」,Claire 似乎已然認命;韓版歌名〈끝까지 끝은 아니야〉則是「不到最後都不算結束」,反映積極不放棄的態度。芯慈認為,歌曲的音樂設計本身更貼近韓版的情緒。
幾個具體的音樂安排值得注意:A 段首四小節裡,「不要擔心、不要擔心」兩句旋律逐漸下行,音樂上貼合 Claire 安撫自己的語氣;但伴奏卻是固定且急促的根音,彷彿時間毫不留情地往前走。A2 轉入 B 段時,和弦由大轉小,映照 Claire 開始沉浸在對生命終點的設想中;B 段結尾則以屬七和弦終結這段思緒,讓她打起精神回到 A3 的正向。
A2 段重複的幾句歌詞,可聽見 Ensemble 加入演唱——芯慈認為這個安排意味著不只是 Claire,所有面臨報廢的機器人都正承受著相同的處境。而 A3 段 Claire 唱完後,背景和聲繼續重複著「不到最後都還不算結束」,堆疊直到 Oliver 的出現與敲門聲打斷。
〈What I Learned from People〉:從音樂看 Claire 的角色塑造
這是劇中首次揭開 Claire 過去的一首歌——她的故主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對愛與付出感情如此抗拒。雷昇以這首歌探討作曲家如何將角色寫入旋律。
歌曲第一句「一切終究都要結束的」先下結論,才進入主歌。旋律以 D 大調為基調,卻在首兩個音安排了調性外的音符,讓觀眾一開始就在抓不準調性的狀態下進入歌曲——這是「調式互換」的手法,在大調歌曲裡短暫借用小調和弦的色彩,不直接改變調性,卻增添一抹憂鬱。透過旋律在大小調之間的游移,映射出這句歌詞裡衝撞、失重、糾結的複雜情緒。
作曲家為 Claire 設計了一個貫穿全劇的主題和弦——半減七和弦。這個和弦給人方向感不明確、游移待解的感受,出現在 Claire 的每一個重要唱段,反映角色難以言說的糾結。〈What I Learned from People〉便從這個和弦進入主歌,是這些情感暗流終於浮現、爆發的時刻。
伴奏的設計同樣精準。主歌開始後,和弦一路半音下行,色彩逐漸黯淡,對應歌詞裡一段情感逐漸衰敗的過程。第二段主歌描述故主夫妻的婚姻出現裂痕,音樂沒有選擇常見的加重路線,反而冷不防抽掉了低音聲部(bassline)——音樂上主旋律一切如常,卻像是少了什麼,暗示關係的崩解一開始看不出來,變化卻悄悄在發生。
歌曲後段,Claire 在轉調後讓出主旋律給器樂,自己只在空隙裡回應。對照韓版歌詞,她在此跳出自己的視角,復述著心碎的故主對她所說的話,以主人的視角走完這段回憶——也正是這個動作,扣回了歌曲標題「我從人類身上學到的事」。
〈When You're in Love〉:從音樂看機器人如何相愛 這是 Oliver 與 Claire 的對唱,兩個機器人對愛情本質的沉思。歌曲構想為兩段相異的旋律:A 段是兩人以旁觀者視角對愛情的客觀描述,B 段是他們對彼此相處的主觀體驗,兩者彼此對比。 A 段歌詞看似理性客觀,和弦卻游移不定——作曲家安排了 Claire 的主題和弦(半減七和弦)出現在意想不到的位置,顛覆了聽者預期的和聲走向,讓人一時摸不著方向。文字與音樂之間的矛盾,反映了兩位角色的處境:知道所有關於愛情的描述,心裡卻感到困惑迷惘。 進入 B 段,兩人開始描述相處的具體感受,和弦轉為非常簡單穩定的組合,與 A 段的迷茫形成強烈對比——彷彿比起旁觀愛情的理解,兩人一起相處的種種,才更貼近愛情的真實樣貌。 Bridge 裡,旋律重複並開始升調,低音部以半音下行的和弦暗示兩人越陷越深,一路堆積到兩人和音的「我」,帶著這股能量衝向高潮段落——「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宣告。儘管情感到達頂點,和弦底部仍安排了讓音樂「沒有真正落地」的設計,加上 Claire 在最後一顆音忽然唱出俗稱「魔鬼音程」的三全音,為歌曲增添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複雜感。 歌曲以 coda 收尾,兩人重複問著「愛是什麼」,和弦卡在原地無法化解,像電腦當機的感覺。歌曲沒有收束的結尾,懸念只能靠兩人見到彼此來打斷。
Reprises:作曲家如何勾住你的耳朵,挑動你的情緒
最後,《Maybe Happy Ending》的音樂不只重複度高,也善用 reprise(再現)回收先前旋律,發揮強大的情緒後座力。〈Charger Exchange Ballet〉與〈Hitting the Road, Pt. 1〉的前奏裡,都運用了〈The World Within My Room〉的旋律碎片;〈Goodbye, My Room (reprise)〉則以〈The World Within My Room〉開場,再轉入〈Goodbye, My Room〉,找到兩首歌之間主題的承接。 最後兩人刪除記憶的〈Memory Sequence〉純伴奏,以〈Goodbye, My Room〉為主旋律,結尾卻以微弱的鋼琴聲彈出韓版獨有的〈그럼에도 불구하고〉(〈儘管如此〉)旋律——那是 Oliver 眼看 Claire 即將修理不好,仍然選擇愛的一首歌。韓版的〈Memory Sequence〉藉此在音樂上重現了他們從最美好的回憶走到即將壞掉的旅程,情緒力道極強。美版由於未收錄這首歌,同一段琴音便失去了可以回扣的意義。
Q&A 交流
Q:作曲家在思考音樂創作的流程是什麼?
芯慈指出,Will & Hue 的創作方式與台灣創作者有明顯差距。台灣的作曲通常先拿到歌詞,再規劃歌曲結構、譜上旋律,因此在音樂上較多考量聲調配合或演員音域等問題。而 Will & Hue 完全從音樂出發,不同段落可能來自不同素材,旋律的創作往往先於結構的佈局,是截然不同的工作邏輯。
Q:文字創作者若沒有音樂背景,要如何理解和弦帶來的顏色效果?
雷昇建議可以先從「熟悉與不熟悉」入手——這段聽起來和平常容易聽到的音樂相近,還是感覺有些奇特、陌生?色彩往往是在變化發生時才能被感知。他也補充,對作曲家而言,寫曲當下通常不會去定義和弦名稱,而是憑直觀的聽覺效果做選擇;和弦名稱往往是製譜或事後分析時才被整理出來,有些創作安排甚至是潛意識的連貫,在回顧時才串連成可辨識的手法。
▍榮耀基金會籌辦 #讀劇圓桌X創作工坊。讓創作者能回頭從文本出發,創造討論音樂劇的創作美學,並學習修訂、優化作品的流程與方式。
講座側記:張慕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