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條通劇匯
活動花絮
2026.06.02

2026讀劇圓桌-舞台的選擇|東尼獎音樂劇讀後分享第三堂

榮耀基金會「讀劇圓桌」邁入第五屆,本屆聚焦東尼獎得獎作品《Maybe Happy Ending》,邀請音樂劇創作者透過講座,分享對作品的觀點。第三場講座「舞台的選擇」,由孫自怡(不點)與高天恆(小糕)兩位音樂劇導演對談,從導演的視角,拆解本劇歌曲的調度與呈現,如何使歌曲乘載戲劇行動,推動劇情。

音樂劇導演做什麼?

劇場導演是作品從劇本搬上舞台的過程中,安排劇場中的每個元素,並為其賦予意義的角色。所謂元素,除了具體的演員、物件、佈景、音樂之外,也包含暗場、沈默、留白,與一切戲裡發生或未發生的事情。「角色為何是這樣走位?」「燈光為何在此時亮起?」「換場的時長如何影響整部戲的節奏?」儘管觀眾不見得當下都能接收,但導演的每個安排都必須是有意義、帶有明確動機的。

而在音樂劇製作裡,導演一角的任務更是複雜。無論是處理大量的非寫實元素(如歌曲出現的規則、角色進入歌曲的方式、歌舞場面的調度等),或是運用何種劇場技術,打造聲光效果,皆能高度體現音樂劇導演的風格與手法。

將意義打包成符號

當舞台上的元素被賦予了意義,便能成為「符號」,在劇情的其他段落出現時,觀眾也能連結到先前的意義。因此對導演來說,熟悉所有可用以建構意義的工具便十分重要。從導演的經驗歸納分類,一些劇場中常見的符號類型包含:物件、空間、顏色、聲響、人物型態/標籤、光影等,其建立意義的方式,大致可歸納為以下幾種:

  • 元素本身已是符號:在生活中已自帶意義,例如冷暖色調的感受、特定視覺意象、聲響音效、音樂旋律的聯想、本身帶有文化意涵的物件或空間、角色服裝設計的意涵、對人物型態或特徵的印象(如口音)等。
  • 透過當下標籤建立符號:如在舞台上定義空間對角色的意義、建構物件對角色的意義或象徵意涵等。
  • 在變化中確立符號:比如燈光轉換、音效改變的時機與劇情或角色行動的關聯、特定情境下事件發生的規律、或音樂劇裡從寫實對白進入歌曲所滿足的條件等。

無論為哪一種,符號的建立往往需倚賴一致的規則,例如角色進入獨白時的燈光切換、靈機一動時出現的音效、或在特定情境下必然的反應等等。一旦確立了某個規則,就必須貫穿全戲,否則不同段落之間相互矛盾,不僅符號無法延續,觀眾接收訊息的過程也會產生困惑。然而也正因為規則已深植於觀眾的預期之中,導演可以選擇在關鍵時刻翻轉規則,有時更可打破規則,藉以標示某種變化。

一首歌的規劃與空間調度

在調度一首音樂劇歌曲,尤其是當劇本上角色行動並不明確時,該如何下手?以下提供了幾個導演可以切入的角度:

  1. 確認角色狀態:角色在歌曲中想前往哪裡,或做出什麼行動?是否有任何阻礙?他在歌曲進行時,實際在做什麼?
  2. 規畫舞台空間:舞台上有哪些空間?對角色的意義為何?哪裡是角色當下最安全的地方?哪裡是寫實空間、哪裡又是非寫實(例如回憶、想像)?這些空間,如何以物件、燈光、聲響等符號定義出來?
  3. 呈現角色驅動:角色的驅動力與阻礙,如何在舞台上的各個空間裡呈現?例如,回憶的重現、心魔的具象化、角色想走但走不出的那扇門、被燈光追趕而被迫逃離原來的空間......等。
  4. 安排角色旅程:包含歌曲進行時,舞台上發生哪些事件,以及角色內心有怎麼樣的情感歷程,綜合以上使他做出哪些行動等。

不同舞台區位帶來的效果差別,也是空間運用上可考慮的層面。下舞台離觀眾最近,適合安排希望給觀眾帶來強烈衝擊的戲;而上舞台與觀眾隔了一段距離,適合較為隱晦的暗示、非寫實呈現、或是不希望觀眾看穿的動作。像是出生、死亡、性愛、暴力等難以寫實呈現的戲,便可安排在上舞台以更寫意的方式表現。

《Maybe Happy Ending》 導演風格比較

把焦點拉回《Maybe Happy Ending》,不點首先從舞台設計切入,觀察韓版與美版在各自導演的推動下,如何發展出迥異的樣貌。韓版自 2016 年首演至今,一直在中小型劇場演出。導演金東淵(김동현,音譯)認為自己扮演著服務劇本,忠實呈現編劇筆下世界的角色。於是,故事著重在兩個機器人之間的情感鋪排,舞台設計上也較單純,兩人共用一個空間,僅在不同段落以燈光做區隔。

相比之下,美版導演 Michael Arden 希望能觸及更多人面對生死議題的共通情感,並在舞台上積極拓展故事與角色的維度。於是舞台上,大量運用滑幕拼成的方框定義空間大小,在不同段落滑動、伸縮,模仿著日常生活中滑手機、透過螢幕看世界的意象。同時,美版也強調 Oliver 與 Claire 各自房間的細節,例如兩人故主留給他們的物件、Oliver 的整潔有序與 Claire 房裡的修補痕跡等,透過這些符號建構兩人個性與生活狀態的區別。

接下來這個階段,導演們將個別以一首歌曲為例,示範導演的分析作業。

〈The Way That it Has to Be〉:導演如何透過歌曲傳達角色訊息

歌詞講述 Claire 面對生命消逝的態度,但並沒有明確指出角色行動,需由導演挖掘。由前一場戲可看出,歌曲行動應與 Claire 試著修理充電器有關。而她的徒勞也呼應了歌詞中「壽命有限無法克服,只得接受」的結論。因此導演在歌曲裡,便可安排她嘗試以不同工具,試圖解決問題的行動。

而歌曲中,有些唱段加入了「其他退役機器人」的背景和聲。導演安排了 Claire 在歌曲中間打電話向他們求助,並從他們稀鬆平常的語氣中帶出了壽命到期是每個機器人都在獨自面對的事實。如此一來,當歌曲接著出現背景和聲時,觀眾便能意會到和聲的身份,而不會覺得突兀。

表演的詮釋也是建構角色的面向之一。韓版 Claire 在演唱時往往帶著笑臉,對有限生命展現出積極樂觀的態度;而美版則在表演上更側重 Claire 想解決問題的急迫。兩者的差異反映了兩版導演各自對角色的理解,透過角色出場歌曲,向觀眾清楚傳達。

The Way That it Has to Be

〈The Rainy Day We Met〉:如何處理歌曲中的戲劇行動

在工作一場戲時,導演通常需掌握角色們台詞背後的戲劇行動,並以此為指引。而音樂劇歌曲儘管是非寫實的表現形式,道理也是一樣的。獨唱曲通常比較單純,角色通常會在敘述(對象是觀眾,或是舞台上的某個聽眾)與獨白(對象是自己,角色在自己的情感空間內)之間擺盪。而對唱曲多了與台上另一個角色對話的可能,歌曲的對象變得複雜。對導演來說,判斷此刻的歌詞是對誰唱,連帶影響到角色動機與行動的呈現、角色身處空間的界定,也是導演確保戲不因歌曲中斷的關鍵。

這首歌曲中 Oliver 和 Claire 為了不被人類發現,在車裡討論著要假扮一對人類情侶,甚至編造兩人相遇的故事。兩人從在車裡的對白進歌,對彼此描繪著他們相遇的場景,隨著畫面越來越鮮明,兩人彷彿也進入那想像的場景,一起經歷了他們口中的戀愛,最後才回到車裡的現實。

韓版一開始以行李箱並排代表座位,搭配背景的公路投影,搭建出車內的寫實空間,而兩人坐在行李箱上對話。一旦 Oliver 起身,離開行李箱走向下舞台,此刻背景公路投影消失,表示兩人已走出寫實空間,開始在舞台上創造他們幻想的場景。這時 Oliver 仍能和 Claire 對話,爭辯故事的細節,但接著他再往前走進黃色面光中,透過這個燈光變化,示意他進入了個人的情感空間,戲劇行動也從對話變成獨白。最後 Oliver 回到行李箱前,手裡撐著一把傘(想像的物件),標示了他已回到與 Claire 共享的想像空間裡。

接著輪到 Claire 創造了,當她提到兩人同時開口想說些什麼時,一個「叮」的音效,黃光瞬間亮起,兩人短暫進入他們創造出來的雨天,「扮演」著那段有些笨拙的對話。進到了 B 段,兩人的走位將想像空間隨之拉展,也重現了想像中接吻、約會、送花等動作。情感一路堆疊回到到 A 段的兩人合唱,這時兩人都深陷其中,也進到了各自的獨白空間,同時抒發著情感。最後兩人對望,回到共同空間,再坐回行李箱上,回到寫實空間,歌曲結束。

而相比之下,美版在寫實空間裡的時間多很多。兩人從 Oliver 的兩段到 Claire 的唱段都是坐在行李箱上對話與創造,僅僅在中間扮演初見面的對話時,一樣用音效、白光、下雨背景聲標示著空間轉換。Claire 的表情一變,扮演結束,便回到現實。

接著兩人在 B 段首次離開行李箱,進入想像空間,此時歌詞裡,他們正興奮地創造著那場景裡的樂團、巴士站、清晨等。到了最後一次 A 段,舞台忽然打開,兩人遁入他們創造的幻想空間裡,台上有夜色、餐廳,一個服務生將雨傘遞給了 Oliver。最後兩人走出幻想空間,回到行李箱上。與韓版不同的是,美版音樂在結束時安排了 button ,燈光也在那一秒由紅變藍,非常明確的指引觀眾鼓掌。

 

整體而言,韓版以簡單的走位及符號,在歌曲中清楚地建構寫實、創造、想像、獨白等空間,也非常流暢地交代了角色們在「編故事」過程中的戲劇行動。而美版的調度上更有「電影感」,歌曲前半段幾乎維持在寫實空間,僅在音樂堆疊至高潮的時候,整個舞台忽然變成幻想的場景。

講座結尾,兩位導演強調戲劇就是細節的累積,而所有細節都是帶有動機,為了服務故事而設計的。身為導演,未必要在舞台上做出很花俏、很強烈的效果。更重要的,或許是掌握規則的設立與翻轉,透過一次次設計好的反差,讓變化發生,使觀眾能覺察到新的意義。

The Rainy Day We Met(韓版)
The Rainy Day We Met(美版)

Q&A 交流

最後交流中,學員也提問到,有時候可能導演拿到文本的時候,會覺得文本缺乏一些線索或資訊,這時候導演可以怎麼去透過跟各部門協作去填滿?實務上會怎麼做?

而導演們則輪流分享經驗,儘管導演應當盡量嘗試,有時候劇本如果沒有東西就是沒有。或是可能跟編劇溝通:編劇想像這邊是什麼空間,角色在做什麼。或是角色如果特別沒(為這首歌)做什麼,那角色平常都在做什麼?一旦日常流程設立好後,在歌曲中做出非日常的變化,也可以推動劇情發展。

只不過,有時候訊息不是來自歌詞/文本,而是導演幫這段安排從點 A(歌一開始)到點 B(歌結束)的旅程。導演在處理一個片段的時候,可以從三方面去拆解與規劃:action(戲劇動作是什麼)、movement(演員走位跟動作是什麼)、business(角色們在故事裡做什麼)。

 

▍榮耀基金會籌辦 #讀劇圓桌X創作工坊。讓創作者能回頭從文本出發,創造討論音樂劇的創作美學,並學習修訂、優化作品的流程與方式。

講座側記:張慕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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