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條通劇匯
活動花絮
2026.08.04

在整齣戲上演之前 ——《COMPANY》排練現場側記

史蒂芬.桑坦的音樂劇《COMPANY》 首次在台灣上演,製作不僅集結了台灣及香港演員以及台日韓聯合主創及設計團隊。其中最受矚目的,莫過於由享譽國際、活躍於百老匯及世界各地舞台的日本導演-宮本亞門親自執導。 這位長年穿梭於不同文化與表演體系之間的導演,如何帶領來自不同背景的創作者與演員,共同建構屬於這個版本的《COMPANY》,也成為本次製作格外難得之處。 這個短期內不易重現的「期間限定」組合,不僅獲得觀眾好評,也讓許多人對宮本亞門在排練場中的工作方式、創作思考及與演員溝通的細節產生興趣。演出結束後,榮耀基金會邀請本次製作的導演助理李啟源(馬弟),從近距離參與排練與製作的經驗出發,分享他所觀察到的宮本亞門,以及這場跨國製作背後的工作過程。

撰文/李啟源(馬弟)

密密麻麻的劇本,開排前一天的會議就令人衝擊

做為導演助理,這次我在《COMPANY》 劇組的任務,除了排練場的協調,也因為有日文背景,擔任起台日之間來回溝通確認的角色。

排練開始的前一天,我跟宮本亞門導演先召開了一場確認工作方式的會議。他翻開他的劇本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跟貼滿便條紙,我仔細一看發現是各種關於場上演員站位、角色台詞狀態、舞台畫面燈光畫面等等的筆記。 雖然還沒開始排練,但整齣戲已經在他腦海裡演完了。我遇過準備充足且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導演,但沒遇過準備這麼充足且這麼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導演。

儘管準備如此充分,亞門並不因此封閉自己的判斷。他對所有帶著不同想法前來討論的人始終保持開放,也樂意讓大家嘗試自己的版本。而所有部門的人員也都做足自己的功課。不管是演員還是設計,創意激盪因此得以向更有趣的方向前進,最後呈現出來的演出才會讓這麼多觀眾喜歡。

台日排戲習慣的差異:準備多少能量演練

進入到開排,導演在每一場戲第一次排練前都會跟演員們先聊彼此對於角色的想像及認知,也會問演員們他們想像中的角色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我想在導演腦中應該有各種排列組合,他能隨著演員提出的不同方向去找出從那些方向延伸出的路要怎麼走,同時也會分享自己對每個角色的期望。這些排練前的討論,對進度推進與角色完整度均有實質幫助。 日本習慣在排戲的初期,儘管還在嘗試階段,演員的表演以及能量就先會給到滿,導演確實接收到演員給出的訊息之後再去調整整體的節奏與細節。台灣則是習慣先彼此慢慢嘗試試探,等確定導演及演員要的是一致的之後才會開始慢慢發力,導演需要比較多的想像力先去構築表演的完成度;日本則是會需要演員先不顧一切能量開到滿的丟出自己準備好的角色樣貌,導演再接著去做調整 排練期的長短當然也是影響因素之一。

日本的排練期通常介於四到八週,與這次《COMPANY》的時程相近;台灣則通常是八到十二週甚至更長。時間結構的不同,自然也塑造了不同的工作習慣。 在排戲過程中導演很常「身體力行」的示範面向跟能量給演員,讓演員能比較清楚知道導演希望他們給的能量要給到什麼程度,我覺得在這次《COMPANY》的工作當中是很有效的方法。我後來發現這應該不是導演因應台灣的工作習慣而做的調整,而是充滿熱情的他一直以來應該都是這樣(笑)。

構築畫面:每場戲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在畫面的構築與整合上,亞門對自己的想像極為清晰。設計會議中,他不只說明一場戲「在講什麼」、「想表達什麼」,也會交代這場戲對整部作品的功能與定位。

《COMPANY》不像其他音樂劇有明顯的主線推進,每一場戲之間的關聯,僅靠主角 Robert 內心細微的感受差異來串聯。因此,亞門設計了一個統一的視覺語言:每次換景燈亮前,舞台左、右、上三面螢幕從中心同步打開,讓每一場戲如同相機快門拍下的一格記憶;同時,每對夫妻的服裝與場景配色各自採用不同顏色,讓觀眾在視覺上感知段落的切換。 顏色的使用貫穿全劇,是這次製作的重要美學標誌。

在服裝、影像與燈光上,亞門大量採用高飽和度色彩。導演在服裝、影像以及燈光上都使用了飽和度很高的顏色。在劇場裡跟影像還有燈光工作的時候,常常聽到導演說「再黃一點」、「再紅一點」等指令(笑)。 單看一個畫面,有時會令人懷疑這樣的飽和度是否過重,但當整齣戲連貫起來,才發現那種風格與基調正是這個版本導演想傳達的:因為每對夫妻都有鮮明的個性,那些個性讓 Robert 對婚姻產生了各自細微但截然不同的想像。

亞門設計了一個統一的視覺語言:每次換景燈亮前,舞台左、右、上三面螢幕從中心同步打開,讓每一場戲如同相機快門拍下的一格記憶;同時,每對夫妻的服裝與場景配色各自採用不同顏色,讓觀眾在視覺上感知段落的切換。

斷捨離的美學:焦點之外,一律淡出

亞門非常清楚場上的焦點在哪,也知道要讓觀眾看見什麼。這種「斷捨離」的意識,貫穿了整齣戲的視覺決策。 以〈Another Hundred People〉為例,亞門告知服裝設計,紐約行人的穿著以灰黑色為主,不加入其他顏色;影像設計也被要求這場戲的畫面全以黑白呈現,直到 Marta 與 Robert 相遇的瞬間才切回彩色。行人存在的功能是表達紐約的匆忙與冷漠,由誰扮演並不是重點。

演員們曾自行發展出「年邁行人的包包被年輕行人搶走」的小事件,但亞門最後沒有採用,希望回到「帶有目的地快走或跑步經過舞台」的狀態,目的是讓畫面資訊清晰。 下半場酒吧場景同樣如此。亞門告知燈光設計,只需讓 Joanne、Robert 與 Larry 所在的吧台清晰明亮,其餘酒客的區域盡可能暗下來,甚至不希望觀眾認出酒客由哪些演員飾演。

整齣戲的舞台畫面,三面螢幕同時全開的時刻幾乎沒有,大多數場景都縮限在相當小的範圍內。 這些選擇讓觀眾的注意力得以高度集中在說話或演唱的角色與台詞上,更完整地接收角色的訊息,進而更貼近 Robert 的內心。乾淨、迅速、明快、精準,是這次《COMPANY》在舞台畫面與節奏上最鮮明的特質。

信任,是一切成立的前提

而以上這一切的成立,最根本的條件是:所有人必須信任導演。 導演的工作是整合所有藝術與技術部門的判斷,因此在討論結束後,必須有人負責拍板,而其他人也必須願意將自己的能力交付出去,讓導演統籌運用。 當然這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不管在排練場或是設計會議上,導演都會先把自己丟出來給大家,把自己對於這個作品的想法跟感受盡可能地表達出來,讓所有人知道導演想要完成一個什麼樣的作品,除了較廣泛的意象上的形容、也要有實際上想要達成的畫面及節奏說明。 亞門對這個作品的熱情與務實,讓整個劇組願意相信他。而一部好的作品,必須建立在所有人互相信任的前提下才有可能完成。

不管在排練場或是設計會議上,導演都會先把自己丟出來給大家,把自己對於這個作品的想法跟感受盡可能地表達出來,讓所有人知道導演想要完成一個什麼樣的作品

兩小時背後的數百小時

這次參與《COMPANY》的工作經驗,讓我再次感受到:一齣作品最後呈現在觀眾眼前,或許只有短短兩個小時,但在那之前,往往累積了數百個小時的溝通、協調、磨合,以及一次次不輕言放棄的努力。這過程不僅要有具備責任感且跨部門整合能力強大的導演、也要有目標一致且信任他的夥伴,整個劇組必須在同一個共識下前進。

跨國合作最珍貴的收穫,是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每個部門如何思考自己的專業,導演、音樂總監、演員、設計與技術團隊,如何發揮各自專業、在有限資源裡做出最準確的判斷。這次由臺中國家歌劇院與活性界面所促成的共製,讓我們不僅有機會向優秀的工作者學習,也能在文化與工作方法的交流中看見台灣團隊的長處,和仍有進步空間的環節。 而比學習與交流更重要的是,所有人最終共同完成了一齣精彩的作品。每個人在這齣戲裡付出的心力,最終都是為了「把故事說好」。兩小時的演出,是所有人願意暫時把「我」放下,換來「我們」,才有可能一起完成一個讓大家都問心無愧的作品。

也期望未來,台灣能有更多這樣的跨國製作,讓不同文化、工作方法與創作經驗持續交流,也讓產業在一次次實際合作中累積經驗,拓展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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